金色袖章

他們輪流坐在行李上,希望兩天之後,大家都能有個硬座位可坐。就像許多維吾爾人一樣,他們對中國大陸近來的開放政策相當熱中,每一個可能的賺錢機會都不會放過。他們之中有的是貿易商,有的是開店做越南新娘介紹生意的。他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直接從上海供應商進貨,不用再忍受中間剝削我眞懷疑他們怎麼受得了如此長途跋涉的艱苦。火車停靠奎木的時候已經半夜,許多乘客上上下下。我頭頂上有一根漏水的水管,把我的手提袋弄濕了 ,但限於空間,我動彈不得,所以當一名服務員提議,要把他的小寢室讓給我時,我的拒絕力道顯然微弱得多。服務員要我稍候,隨即消失在人群中,之後,他帶著一名身著綠制服、配戴金色袖章、大盤帽和一把大手槍的警察一同回來。他們要求我帶著行李跟他們走。這一路更是千辛萬苦,我們萬分小心地在小孩、大人間的縫隙中挺進時,眞比越過軍事障礙還要艱難彷彿踩在蛋殼上,深怕它裂開似的。我被帶到一列餐車,在我看來,這是中國鐵路最値得展示、誇耀之處。餐車裡很空,主要供廚房員工及服務員使用。他們要月老在桌旁一張椅子上休息,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把頭枕在手臂上,舒服地睡它幾小時。
異鄉情懷天亮之前,廚房開始活動了 。早餐是麵—歉、蛋加大白菜。餐點用塑膠容器盛著,配上兩根木筷子。離開新疆進入甘肅時,天都還是黑的。只要再兩站就可以到柳園
了 。下了火車,天才剛亮。那種來到異國的不安感受,再次湧現。我不會講中文,也
不認識中國的方塊字。我面對的是一個充滿挑戰、危機的詭異國度我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思緒回到新疆,讓我感覺到一絲安全和舒適。儘管它並不是我的根,但最起碼我們彼此認同。在阿富汗時,我自認是他們的一份子,因爲我和那批朋友共同承擔痛苦和悲哀;在新疆,他們看待我,彷佛我是他們失散多年的兄弟。
但無論如何,這種感覺並不會讓我在車站旋轉木門前欺騙收票員時有任何遲疑可是我天眞無辜的表情似乎對他起不了作用。就算我又聾又啞,完全聽不懂中文,還是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要票。事實上,我的計謀非但沒有成功,還產生了反效果,因爲他們當我是外國人,要我付出更昂貴的馬爾地夫票價。雪上加霜的是,爲了懲罰,票價要從吐魯番算起,而不是七泉湖。我爲此提出抗議,於是他們只有把我扭送警察局。

仙女造形

顯然,我的運氣一路在走下坡,我碰到的那個警察是新疆境外少數能把維吾爾語講得那麼流利的人。他倒不是很在意我有沒有付車資,而是奇怪我怎麼會從七泉湖來的。「就算你眞從七泉湖來,」他一邊想一邊補充:「那你在那個封閉的城市做什麼呢?」
「警官,我是爲了搭火車才到那兒去的。」大陸新娘仲介向他保證。「那你幹麼不從吐魯番車站搭車從吐魯番到這兒和從七泉湖到這兒距離一樣。」「可是我就得走回頭路了 。」「哦」,他承認。經過一陣瞎忙之後,他們同意我只要付從七泉湖到柳園的票錢,就可以離開。或許是因爲除此之外,他們也不能拿我怎麼樣;乾脆把我這個麻煩丟出去,眼不見爲淨。
由柳園到敦煌的客運車,比我以前搭的客運車都要舒服,車外零度左右的氣溫,也溫暖許多。四周的沙漠,全是一片焦茶色的赭土 ,比我過去經過的荒漠都要來得溫順、容易親近。到了敦煌,眼前展現的是一個繁榮、現代化的城市。城裡不管是雕刻還是繪畫,到處都可見舞姿翩然的仙女造形。我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源自千佛洞。
差亳釐、失千里的中文該是我在新疆學會的那幾句中文派上用場的時候,但很快我便發現,我的發音沒救了 。嚴重的是,對相親語言來說,發音稍有不對,意思就會整個改觀。但無論如何,我弄懂了 一件事:千佛洞在冬季不對外開放。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快崩潰了:是命運在捉弄我嗎?爲什麼參觀千佛洞的行程會這麼不順利呢?不管,我是吃了秤鉈鐵了心,參觀千佛洞是我整個行程最重要的部分,我要找中國外交部,看看有沒有辦法在這個季節替我安排一次參觀。我來到最近的一家旅館,詢問他們「外辦」在哪裡。
我隨即發現,中國人在和發音不靈光的外國人應對時有多困難。旅館的接待員把「外辦」的「外」聽成「喂」,以爲我在和他們打招呼,臉上露出有禮的笑容。
「不對,不對,」我說:「外辦。」室內設計接待員面面相覷,不知所云。「外辦!外辦!」我嘗試更大聲地講。這時他們的表情警戒起來。「外辦」又聽成「危險」了 。我強做鎭定,面露微笑,再試幾遍。「不對,不對外辦。」現在他們看來有點緊張了:他們把「辦」聽成「病」了。「你是不是要看醫生?」他們問我。

藝術饗宴

「不是。」「你是不是胃不舒服?」(「外辦」聽成「胃病」。〕「不是。」「還是你要位子?」他們指著一個座位問道。我感到絕望,想要盡快抽身,於是我說「謝謝」,結束談話。沒想到,他們又把「謝」聽成「寫」。眞希望我能用寫的就好了 。後來,有個女孩拿來一本英漢詞典,靠它幫忙我們才能了解對方的意思。這好像在玩比手劃腳的遊戲似的,把「外辦」這個字拆開來看,「外」做「外國」、「外面」解,「辦」則指「安排」。我想我們雙方都對此結果感到滿意雖然大夥都筋疲力盡了 。
「你幹嘛一開始不早說呢?」接待員問我。在節令不對的時候來旅行,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不會遊人如織,壞處是幾乎所有的蘇美島景點都關閉了 。外辦的接待人員非常客氣,一再抱歉幫不上忙。千佛洞關閉了 ,而且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用。我也禮貌十足地向他表達我的堅持,並拿出正式辦公桌文件當靠山。他同意幫我打電話給遠在一 一十公里外的千佛洞管理人。結果,我獲准到千佛洞去一趟,外辦的接待人員會替我安排車。
不可自拔的藝術饗宴千佛洞的規模無疑是當今世界奇景之一。位於敦煌西南沙漠中,俯瞰綠色山谷,東西綿延達一點五公里,蘊藏了珍貴的佛教藝術。最古老的佛洞於西元三六六年即開掘。經過數千年旅客來來往往,建造石廟可以確保他們的安全,於是他們東挖西鑿蓋將起來,並飾以最華麗的壁畫和雕刻。遊人、商賈和兵士動身出發之前,或由絲路返家途中,都會在此祈福消災或感謝神明保佑。
眾多佛洞之中,有四百九十一 一座被保留下來,雖說排列極不規則,卻是全世界佛教藝術最完整的寶藏。一九〇〇年,一個名叫王圓籙的道士 ,自封爲佛洞的守護者,他發現在一個佛洞裡藏有四、五萬卷分屬八個朝代的寶貴文獻^包括佛經、商業契約、當票、佛洞紀錄,以及有關天文、地理和占卜等作品。這些文獻所使用的文字有漢文、藏文、梵文、粟特文、突厥文、維吾爾文,以及先前一無所知的和闐文和庫車文。在這堆寶藏中,最受世人珍視的是,全世界所知第一本室內設計印行的書,和那些豐富的絲繡和絲畫。
佛洞中令人嘆爲觀止的壁畫,印度與中國風格並陳,描繪佛教的角度更是包羅萬象:有神與性靈、故事、肖像、經典說明、歷史和宗教軼聞,以及裝飾性的設計。其他壁畫則以世俗之事爲基底,介紹各個朝代的生活,有打獵的場景、服裝和周遭的環境。每個佛洞別樹一格,自成天地,有的佛像小如火柴盒,有的則大過屋宅。我內心滿懷驚異。

一十座佛洞

所有偉大的藝術,都能觸動人心,但對我來說,敦煌還負載了對過往歲月、當代人民及宗教、歷史的巨大想像。這些magnesium die casting創作者靈巧的技法,隨處可見激發愛與喜悅的佳作。雕刻品中,以一座坐姿、高三十三公尺的佛像,最爲醒目。還有許多佛洞裡置有上了色的雕像,它們大多以陶土塑成,有佛陀、菩薩、門徒、護世天王和高大的戰士 。有些雕像極盡細膩之能事,長袍上的皺褶飄逸灑脫,顯見受到古希臘藝術的影響。隨著時間推移,敦煌藝術的發展自然而然會日趨精緻,由於各擅勝場,很難比較高下。在某處,你可以看到色彩鮮明、形式單純、頗似野獸派的作品;在另一處,你又可以看到不知名的藝術家以「視幻覺法」表達創作意念:有一幅三隻兔子互相追逐的畫,藝術家只要畫三隻耳朵,就可以讓每隻兔子看起來各自擁有兩隻耳朵。由於主題連貫,但表現各有不同,走馬看花逛一趟下來,新奇有趣,自不在話下。敦煌每年只開放四十個洞穴供人參觀,我決定把時間花在其中的一 一十座佛洞,鉅細靡遺、好好逛個夠(佛洞採輪流開放,以便維護、整修)。但即便如此,我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當我參觀完畢準備打道回府、經過一片荒漠時,我體驗到古代天然酵素旅者當初在創造佛洞時必定有過的感受,我想,不管是現代日本觀光客,還是來自西藏的僧侶,來此一遊,也必然會被這股神聖的氣氛所感動吧!搭上車王語言的複雜性,永無止盡。我現在一心想到格爾木去,但在敦煌沒有人聽得懂格爾木這三個字,直到我拿出地圖指給他們看。爲了找到便車搭,我得先弄清楚該省的車牌代號,和格爾木的代號。我在紙上畫了 一部卡車,然後指著辦公家具處,又畫下兩條橫線,問道「青海?」他們不明所以,只是不斷唸著「甘肅」,並寫下它的代號「25」。終於,我們搭上線了 。我趕快再問一次「青海?」有個人寫下「26」。我大受鼓舞,再接再厲地問「格爾木?」同一個人寫下「50」。那我這會兒只要找到一部車牌號碼是「26-50」開頭的卡車就行了 。城裡的停車場裡一無所獲,於是我只好走出城去試運氣。我一共試了三天。每天一大早,天亮前一個小時,便在酷寒中起床我一點也不願意,但不得不如此。頭兩天,無功而返。不是沒有人停下來,而是沒有一輛是外地車。到了第三天,一部車停下來,駕駛問我是不是要去柳園。我告訴他不是,然後我注意到他掛的是西藏車牌,所以我跟他說,我最終目的地是拉薩。

出奇不意

他露齒而笑。「拉薩?那沒問題,明天我們會從柳園回到這兒來;之後我們就要去拉薩。你可以跟我們一塊走。」這當然再好不過了;何況,我實在不敢想像得在路邊再耗一天,看同樣的老舊牽引機從眼前爬過。於是乎,我三度回到旅館登記住房。在旅館櫃台負責接待的貿協女服務員露出詭異的笑容看著我。她們八成覺得我是個古怪的神經病,每天這樣進進出出,還滿自得其樂的。或者,也許她們認定外國人就有這種怪癖。
第二天,我很順利地與他們會合,並向這夥人的頭頭李俊自我介紹。他們之中有兩個漢人、兩個西藏人,開一輛豐田旅行車。這款車堪稱是中國大陸的道路車王。有這麼豪華的車種可搭,讓我喜出望外,但他們行李中的某樣東西卻令我緊張萬分。打從離開阿富汗之後,我就沒再見過這種中國製八步槍了 。這夥人個個身穿長褲、褲管紮進鞋裡,戴深色眼鏡。其中一個穿了 一件皮夾克,另一個穿了 一件綠色的人民解放裝。如果我身在中南美洲,一定會以爲這是游擊隊的制服。但是,與其他相比,還是槍最叫人不安。我當然知道過去走這條路相當危險,旅客不單可能遭野生動物襲擊,更可怕的是會碰上西藏搶匪,但這些威脅早已不復存在了 。我不願亂問aluminum casting問題觸怒他們,所以不動聲色。既然他們同意要帶我進西藏,他們應該知道此舉嚴重違反法律。
等我們上了路,慢慢朝祈連山麓前行時,我開始卸下恐懼,把心思花在欣賞車外的景致。相較於山腳下溫暖、平滑的沙堆,山上的風貌顯得有些粗糙,就像一把利刀切過奶油,岩石鋒利地直插入沙中。我們繼續往上爬,在越過第一座山峰之後,一片廣闊的平原展現在我們面前。平原的南邊有一群小山。穿過平原來到小山,乍見一條河床結冰的河,彷彿一陣冰冷的強風出奇不意地凍了它一般。另一處的水由岩石上落下,也頓時凍了起來,在岩石上披上一抹冰。整個世界看起來就像是在河上罩了 一層玻璃纖維,而我心中暗自盼望,小冰塊能掉落下來,在空中飛舞。旅行車再度疾駛於荒漠中,身後揚起的塵埃漫天蓋地,有時不得不停下車來,爲的不是別的,僅是因爲對面來車掀起的沙土 ,遮蔽了視線,分辨不出方向。當我們繼續往下開,穿過一個斜坡時,另一個更寬廣的斜坡即迎面而來有時,我不禁以爲旅行車是在月球表面行駛。
由山脈一路下行,進入柴達木盆地。盆地的北半邊呈橘褐色,南半邊一直延伸到崑崙山,則是淡紫色。同伴們把車停下,來到車外,親身向我展示,掘去沙漠表面的沙,就可以看到下面一層鹽。中途我們極少停靠,偶爾幾次他們會留下我和西藏駕駛王查獨處。雖然時間很短,但王查的話很多,儘管我們言語不通,只能使用單音節的字交談。王查的自助洗衣消息相當靈通,他談到西藏人流亡到倫敦、印度的種種他的父親就是個印度流亡者。

崇敬的笑容

「你對達賴喇嘛觀感如何?」有一回他問我。這不是個容易回答的關鍵字行銷問題,不單是言語難以表達,而是我從來沒想過。我對西藏歷史所知相當有限,僅知道中國大陸自「解放」以來,西藏即暴動不斷;之後的文化大革命更企圖將西藏文化徹底剷除。我略帶遲疑地稱讚了達賴一下,王查聽了眼睛發亮,反應激昂,這種情緒將我們緊緊連在一起。可是,等漢人們一回到車上來,王查立刻使眼色要我閉嘴。偏離計畫是個轉運量極大的交通要塞。成千上百輛卡車在街道中穿梭或停靠在空地上。來自全國地此地纖,我原本並不想在格爾木逗留,但李俊告訴我,他已經把我的住宿及去拉薩的交通問題安排好了 。「你啥事都甭操心,」他說。不過旅館老闆獅子大開口 ,李俊一聽,當下就決定把他的房間讓給我。我對李俊認識愈深,愈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在拉薩一家工廠貴爲經理,但他所有一切都與翻譯公證員工共享。爲了表現對我的友善,他對無數規定置之不理,但流言卻控制不了 。有千里入禁地人告訴格爾木警方,李俊有客人,於是他們立即趕到,要我明天一早到公安局報到,同時強迫我要住自己的房間。
這一次的公安局之旅倒是十分圓滿。警方找來一名當地的教師充任翻譯。也許是李俊之前對警方做了說明,他們似乎對我未來的die casting行程沒有意見。「你到拉薩去是坐巴士還是卡車?」他們有禮地詢問。「坐汽車。」我防衛地說。他們非常吃驚。「你自己有部汽車?」「不,就是停在外面那輛。」我一邊說一邊指著那部豐田旅行車,王查還在裡面等我。想必是翻譯出了什麼差錯,顯然,他們誤以爲豐田旅行車是我的,而王查則是我的司機。他們臉上滿是崇敬的笑容。「我可以在格爾木待到明天嗎?」我遲疑地問。
「當然可以。」「謝謝。」當我起身要離開時,他們鞠躬,跟我握手,一直把我送到公安局門外,還祝我一路安。我沐浴在旅行車反射的光環中,感覺十分幸福,並對能順利留在格爾木得以和李俊一同前往拉薩充滿感謝。

多采多姿

我仍對西藏之行頗多疑慮。事實上,到了中國之後,我的行程始終陰錯陽差好些行程都不在我預計之內。這樣的改變實在很難向我的月老贊助人解釋,問題是要在此與他們取得聯繫、尋求忠告,更不可能。我已經盡可能利用書信把經過告知他們,但我的行程已比預定時間表落後好幾個月,現在的地點也在規畫路線南邊一千兩百公里之遙。當然,凡此種種,較之西藏的魅力,都算不了什麼了 。
幸運的是,截至目前,即便是看了我的地圖和行程,當地官員還是極少對此提出質疑。我心想,既然如此,不好好把握這個機會,豈不可惜!此外,我也覺得,中國的影響力雖尙未完全摧毀西藏人的生活方式,但遲早有一天,外國觀光客也會助一臂之力的。今天,到過西藏的外國人爲數仍不多,但事情的變化很快。拉薩現在已經是「來者不拒」了,對一個長久以來不與外人接觸,脆弱文化才得以保存的民族來說,我眞不敢想這樣的影響會有多大。
文化愈是遙不可及、難以捉摸,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就愈強,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爲促使西藏文化衰微的幫凶,會不會像一般觀光客一樣,以驚異的表情看著西藏人,彷彿他們不是人,而是博物館中活生生的標本。而長期隱蔽在高山之下的西藏人,也因爲飛機的到來,突然之間失去了安全的屛障。飛機、豪華大飯店〈當地人根本負擔不起),強化了觀光客心目中西藏民族「多采多姿」的印象只要空調、中央seo系統、酒吧和抽水馬桶一應俱全就行了 。觀光業的受害者得不到任何好處,而如今大權在握的中國當局卻認爲,這個被他們納入版圖的省分必須自謀生路。對他們來說,發展觀光業是最合理的途徑。
拉薩很快就會出現客房數一千的國際級旅館。但娼館的數目也已增加十倍,酗酒更有成爲流行病的趨勢。一名在此地工作的朋友寫信告訴我,從我回去之後,即使是到拉薩來賣東西的鄉下老婦,也會要求以外匯券交換他們日益猖獗的假貨。或許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也或許,因爲長期封閉,西藏的文化和社會將在與現代世界的一次接觸中,一夕化爲灰燼;就像古代的藝術品,千百年在暗無天日的洞穴受乾燥空氣的保護,一旦考古學家闖入洞穴,流進了新鮮空氣,它即刻便會風化。大多數西藏人在政教合一時期,日子過得比較好,但問題是,西藏人要過什麼樣的翻譯社生活,得由他們自己作決定。
神秘狂野的西藏不過,這一切都得等到我在格爾木安然度過第一 一個晚上,才能期待駕著豐田行旅車一路行向拉薩。當然,我的考慮不僅是外觀美醜:重點在於,豐田旅行車有暖氣裝備。我可是聽說過,就在前一年,好幾名駕駛在穿越高山隘口時,被活活凍死在卡車裡。第二天一早,我一覺醒來,著實嚇了 一大跳。豐田就像格爾木一般,離我遠去。

寒風刺骨

之後的行程將改由大發行旅車代勞。一共有三輛大發,相當新,但配備超級陽春。才
剛從新疆搭火車來的,不過全車上下搜遍,也找不著一本日式料理操作手冊。所幸,其中一扇門上貼了張如何使用活門的英文說明,於是我可派上用場了 。我盡其所能將訊息轉達給王查,但還是阻止不了他衝著引擎灌了兩次水。另外一樣讓王查摸不著頭腦的是後照鏡。每次他想看後面有沒有別的車,他都是直接回過頭去,老實說,想想他開車的
速度,以及陡峭路面落差之劇烈,都不禁要捏一把冷汗。
同行的多了四名駕駛,其中兩個還帶著老婆。每個人離開格爾木時都很匆忙,但最後一刻仍不忘買了 一堆鞭炮、腳踏車、籃子、毛巾,戰利品帶上車。結果,把旅行車塞得水洩不通,但身上的錢卻用得一乾二淨。這一行人還稱得上軍容壯盛,但有時分辨西藏人和漢人,卻不容易。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些西藏人也用漢姓。旅程中,誰也不希望出現驚心動魄的畫面:比方,我們不怕鳥兒會飛向我們,反倒害怕我們不愼撞上鳥兒事實上,就這點來說,王查確實是個好駕駛;開起車來,大陸新娘總是盡可能東躲西閃,不碰到路上的動物。西藏人相信靈魂不滅、輪迴轉生:如果你殺生,你可能會殺掉你死去父親靈魂寄居的生物。故意殺生罪大惡極。
如果說,白天行車不易,那到了晚上就更苦不堪言了 。當對面來車逼近時,兩方車燈都得立刻熄滅。除非車前燈偶爾閃一下,否則路況突竟多糟糕,兩車究竟距離多遠多近,都無從判別,直到最後一秒鐘,確定來車迫在眼前,所有車燈霎時齊放,又會眩得每一個人睜不開眼。第二天,王查終於開始使用後照鏡了 。而且,興味盎然,不可收拾,甚至還把車上原先配有的左右兩邊側視鏡加上。總之,這一路上,我們所做所爲,沒道理可說。我們經常停車吃飯,吃得悠閒自在,但一旦吃完了 ,隨即火速出發,「飆」到最高點。至於唯一停在路邊休息的那一次,是在全程最高峰、高五千三百公尺的唐古拉隘口 。由於寒風刺骨、車上冷卻器的水可能結冰,所以就算想停下來休息,也不可能太久。天候與極帶相當,景色自然也是荒涼、貧瘠。一離開格爾木,我們就開始爬坡,等到了高原,聳立的高山變得愈來愈小。一片白茫茫的平野上,圍繞著白雪覆頂的山頭,而清朗的藍空似乎一伸手便可觸及。白天,我開始和王查輪流開車。第一次,我從他手中接過方向盤,他幾乎是一沾到駕駛座旁邊的位子就睡著了 。我知道他一定累壞了 ,沒有正常人會像他那樣把門窗敞得大開,讓零下幾度的寒風直接穿透全身。第二天,天剛破曉,婚友社四周的景致讓我感覺長途旅行的艱苦、磨難全部値回票價。我夢中遙遠、狂野、神秘的西藏就展現在眼前。

心靈的震顫

犛牛三五成群散落在平野上、山腳邊,牠們的耳旁還裝飾了紅色及紅白相間的流蘇。牠們之中有些將被送往前方不遠的小市集宴會廳那曲。我們一到那曲,西藏人便圍攏上來,壓在我們的車窗上。因爲後面有太多人急著一探究竟,最前頭那批人的手和臉都快被擠扁了 。他們銳利的眼神既溫柔,又帶著一絲威脅。他們的衣服、鞋帽全是取材自動物的皮、毛。笨重、及膝的羊皮外套幾乎人身一件,它們大都肩部磨光、袖子寬鬆,其捲腰式的設計讓腰部形成袋狀的突出,看似可以藏瓶酒。外套在腰際上有個結,刀就插在腰帶上。帽子是狐狸皮做的,五顏六色的皮靴,鞋底是皮,材料是羊毛。男人的頭髮似乎從來不剪整個包在頭上,並飾以彩帶、骨頭和珠寶。女人的外套更長,幾乎著地,外套的下半部用紅、綠長布條裝飾。
她們的頭髮紮成小辮子綁上紅、粉紅、藍、紫、綠、橘各色細線。小嬰孩睡在母親背
上的籃子裡。有時候,小嬰孩是由比他們大不了多少的姐姐背著,她們的步伐因爲肩
上的重擔而搖擺。四周的空氣清新爽快,天空明亮澄澈。那曲的建築與我之前所見,大不相同。這種典型的西藏房舍是由石塊砌成,以向內傾斜的角度矗立。看到這樣堅固的造型令我想起印加人的建築。就連窗子也是斜的,上面點綴著色彩鮮明的窗眼,窗子上方用突出的木架保護。寺廟在建築物包圍下,身影變得模糊,街道狹窄僅容汽車擦身而過,不過最後我們還是來到這座小廟的公司設立廣場。信眾在廣場飛揚的塵土中伏身祈禱。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去,但王查一直走在前面帶路。當目光移到燈光昏黃的廟內時,我的心驚異不已我再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嶄新經驗。這次經驗對我來說比之前的千佛洞還要震撼,因爲,它是活生生的,此時此刻!我聞到濃重的腐臭奶油味;我聽到喇嘛們含糊不清的唸經聲,銅鈸撞擊鏗鏘作響,叫人精神一振,廟中震耳欲聾的鼓聲,也足以令靈魂爲之靜止。我們經過一排一排空著的椅墊,平常都是喇嘛坐在上面,現在,空空的椅墊上只放著喇嘛的衣服彷彿它們的主人已經神奇地由地球表面消失了似的。不習慣這樣的神秘氣氛,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王查身後,一邊走一邊欣賞廟中無與倫比的壁畫。在經過它的金色大佛時,我低下了頭。大佛的表情毫不寬容,臉上或凶惡、或挖苦、或嘲諷、或嚴肅,或睿智。犛牛油供品直接由熱水瓶裡倒出來。桌上有好幾碗缽的錢。人們手上拿著的轉輪轉個不停。達賴喇嘛的照片放在大佛前面的神壇上。
越過那曲,風景變得愈發壯麗。越南新娘的內心隨著拉薩的接近油然而生一個念頭:世界屋脊荒涼、貧瘠而又神聖不可侵犯。一方宗教聖地。我們經過徒步來此朝聖的信徒,或結伴、或單獨一人,前進三步之後,就伏身仆倒在地。

墜入塵埃

重複先前的動作之前,他們會先拾起自己的東西拉著走。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辛苦、又耐性十足的行進式,這簡直已經到了非人性的地步。他們花了九十天由格爾木來到這裡這一段路的車程大概要三十六個小時。現在,我們和拉薩之間只剩下十一 一公里了 。我刻意壓抑內心的興奮,告訴我自己,布達拉宮必定是見面不如聞名的,可是,等我們一轉彎,我便看見它遠遠地聳立在一座小山頭上。
在往Fine dining旅館的路上,我們經過那座山的山腳,我差點因爲興奮過頭而窒息。天葬冷冽的清晨伴我進入嶄新的國度。每到這種時刻,我都覺得迥異的印象壓迫而至,好像自已站在文化的飽和點上。但是饑餓毫不留情地盤據在胃裡,我想去找一點吃的。第一眼見到拉薩,頓時幻想墜入塵埃,時間非但在此地沉寂不動,而且還在街角累積成厚厚的泥土和沙塵。水在這裡奇缺,用來洗街當然是奢侈到了誇張的事情。
城市的步調緩慢,腳踏車上的車鈴偶爾劃破城中異樣的死寂。我沿著窄窄、彎曲的街,一腳高一腳低地穿過迷宮,來到公司登記城市的中心。路上有許多障礙物,舊鞋和糞便到處都是,落腳前得格外小心。每走過一個轉角,總有一隻喪家之犬窩在那邊。我是跟著聲音往前走的,這聲音比腳踏車鈴聲要大而且急促得多,。突然間,我在小巷的盡頭發現了聲音的來源一連串的人拖曳著步伐,緩緩向前。
這些不時五體投地的人,是希望下輩子能有好運道的朝聖者。他們繞著拉薩的宗教信仰中心大昭寺外圍的八角街走一圈,這是朝聖的功課之一。這裡什麼年紀、什麼相貌的人都有。其中有一個來自江達的格魯克婦人,她髮長及腰,編成一百零八條辮子,據說是象徵佛祖賜下的一百零八種福報。城裡的婦女天眞無邪,客氣得要命,身上有各種裝飾皮帶上懸著錨般的墜飾,還繫了個鑲滿半寶石、用鐵和燧石打造而成的錢囊。在一團珠光寶氣中,掩映著西藏婦女純眞自然、生氣蓬勃的形態,讓我深受吸引。我絕對不是特例,西藏婦女的確有特殊的魅力,據說,以前有一位達賴喇嘛命令婦女用油煙塗抹臉上,遮住外籍新娘美麗的容顏。
八角街景在八角街外繞經的人潮中,你一眼就可以看到來自西藏東部喀木斯的喀木斯人。這一族人的神形剽悍威猛,頭髮蓬亂、粗魯無文,自古以來就是饒勇善戰的武士 ,面對以殘忍著稱的普什圖人,照樣橫眉冷對。喀木斯人在辮稍繫著骨環和珊瑚,還用色彩鮮豔的棉帶紮在一起。